他认为自己不配拥有任何温暖和亲近,不配再触碰幸这个名字背后的过往。他强制性将自己流放,并亲手将一切试图靠近他的人推开,包括她这个本应与他共享这份愧疚与惩罚的人。
巨大的悲伤过后,雪代幸冷静下来。
她现在无法强行凿开他的冰壳,那只会让他破裂。
但是她也绝对不能放任他独自沉沦,那等于认同了他的自我惩罚,辜负了锖兔的牺牲,辜负了鳞泷老师的眼泪,也辜负了他们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她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提醒他,他并不是一个人。
也是从那一天起,雪代幸默默地接受了他划下的界限,咽下了所有委屈和心痛,平静的接受了雪代这个称呼。
作为回应,在必要的交流时,她也用上了同样疏离的称谓:“富冈先生。”
“西北方向,两只,有血鬼术。”他看着地图,头也不抬地说。
“明白了,富冈先生。”她会简洁地应下,检查完装备就走。
“血鬼术是血雾,已破解。”她回来时汇报。
“嗯。”他擦着刀,也许抬一下眼。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行走在同样的道路上,斩杀着同样的恶鬼。雪代幸却将更多的心力投入近乎严苛的自我锤炼中,以此分散那些冷漠给自己带来的伤害。
她的剑技终于在反复的实战中更加稳定。独自完成任务归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身上的伤痕添了又消,眼神却日益沉静坚韧。
她依然会在义勇不注意时,将他训练或者任务中破损的队服缝补好,平平整整放在他的铺位边。
共同吃饭时,如果他对某道菜多加了一筷子,她会默不作声地将那道菜移得离他更近一些。
在他深夜因梦魇而骤然紧绷的身体旁,她只是闭上了眼,静静地听着,用自己平稳的呼吸告诉他,她在这里,但不会再越界打扰。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痛苦,他的自毁,他的孤独。然后,她毅然决然的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站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如果他还愿意看向外界的话。
雪代幸履行着当时三个人的那份承诺,她会变得更强,斩杀更多的鬼,连带着逝去少年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这不是纠缠,而是守望。
她小心地维持着这份边界感,不会走远,也不会擅自靠得太近。
她用存在的本身,无声地对义勇诉说:没有关系,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不会强迫你,但我也不会离开,我会在这里。
夜晚的同宿,是这份守望最微妙也是最坚韧的纽带。义勇从未提出分开居住,这种默许本身,在幸看来,就是他内心并未彻底冰封的证据,是他挣扎中残存的一丝本能依赖。
即使白日里形同陌路,称呼冰冷疏离,但夜晚,他们依旧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呼吸着相同的空气。
这份物理意义上的接近,在巨大的情感冰原下,形成了难以言喻又带着苦涩的温度连接。
这样的日子,不惊不澜,无悲无喜,在一个个日升月落中,竟也碾过了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
幸躺在冰冷的被褥将自己蜷缩起来,听着窗外愈加狂暴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不远处那张床铺传来的气息。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明日可能需要到镇上的药铺一趟,上次任务留下的药膏快用完了,而冬天伤口总是愈合得格外缓慢,她需要提前准备一些,也……习惯性地,为他。
风声的呼啸愈来愈大,仿佛宣告着严冬的正式来临。
岁杪
朔的喙尖叩击窗棂时,雪已经下了一夜。
细密的雪沫被风卷着,敲在纸门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幸睁开眼,室内光线被厚厚的积雪映得惨白清冷。
她习惯性地侧头望去,身畔那张蓝色的被褥依旧叠得方正严整,冰冷沉默地占据着角落的位置,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暖意。
床边矮桌上,昨日带血的绷带散乱堆着,无声提醒着他训练留下的暗伤。
幸坐起身推开纸门,风雪立刻灌了满袖。
天地间一片莽苍的白,远山近树全失了轮廓,道路早已被深雪彻底吞没。
“雪下得这么大,大路都看不见了!”朔扑棱着落到她肩上,不满地抖落羽毛上的雪粒,“打赌一袋玉米粒,富冈大人肯定又去道场了,他是不是把自己当雪人堆在那儿了?”
幸没说话,只紧了紧衣襟。
确实出不去了。
风雪封门,任务也好,采买也罢,皆成泡影。
她回身拿了备用的药盒,里面只剩薄薄一层药膏底子。幸默默地看了片刻,合上盖子。
“宽三郎,”她低声问停在她身边另一只鎹鸦,“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