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琛皱眉思量片刻,觉得也不无道理:“这些暴民并不老实,我昨天回来时顺便去了山底下那几个村庄,今年大鸣府没有受灾,赋税又被你理得清明,百姓家里绝不至于吃不起饭,这种作恶之徒,所说的话不能全信。”
“话不能这么讲,天下不患寡而患不均。普通的庄户百姓,即便不是歉年,不受层层盘剥,每年也仅仅只是温饱,临近年关,想要扯几尺布做件新衣都未必足够的钱。可你看锦水寺,佛像塑金身,大殿里摆的是各地大户捐的珍宝法器,就光是侯府,你母亲每年奉上的功德钱也足够几十户百姓一年的活,百姓心中的不平只要一旦发,只需要一个契机,也许只是一句挑拨,积攒的怒气就会爆发。”
钟怀琛默了片刻,想起今年春天,澹台信还提醒过他要迎合圣人,做出礼佛的姿态,他无端有些委屈,又听见澹台信道:“我倾向于是有这么一个主使。我分别审过这些村民,他们形容那个先的长相较为一致。”
如果是个完全虚构的人,即便被捕之前村民们对过口供,在反复审问之下也会出现偏差,昨天下午通缉令发出之前,衙役又带回来了一个参与抢劫的村民,澹台信派人把那个先的画像与一些无关人的画像混在一起,让那村民指认,村民同样指向了那个长相斯文的中年人。
转移
钟怀琛听完他说的话,基本认可他的说法,他清楚澹台信的见微知著的本事,衙门里的有时候为了快速结案,并不会像澹台信一样深究到底:“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查?”
“通缉悬赏这一条自不必说,还要严密排查,我猜这些人不会再入城或入村留宿,但是他们一定需要粮食,我问过村民,这个商队做的是什么意,有一个村民反映,他家的小孩顽皮翻开过商队的大车,车上是一些草药,并无粮食。”
“草药?”钟怀琛思量片刻,忽然起身往书架放信件那一格翻找,澹台信知道他想看什么:“南汇从东南寄回来的那封信里提到过,魏继敏严格控制了东南两州的草药行,目的就是让乌诚叛军中的伤兵无法得到医治,东南那边的地形物产我不太清楚,不过今年大旱,听说是群山干枯,见不到一点青意,山上恐怕也没有什么草药。我想有没有可能,乌诚派人到外州收购草药,再想办法运回东南供部下使用呢?”
钟怀琛一边喝粥,脑中一边掠过万千思绪。东南邻近几州早早就戒备了,要想进城大批量收购草药无异于自投罗网。云州虽然路途遥远,商队来往至少一个月,但云泰两州山高林深,盛产各类草药,药商云集,又因为远离东南,戒备不严,可以轻易入手草药——一切都说得通,可是身负使命的乌诚部下应该悄无声息地将草药运出云州,为什么又要节外枝,怂恿村民去烧大鸣府的寺庙?
“我也想不通。“澹台信皱起眉,“泰州发的那桩打劫僧侣案,难道是这批人的同伙所为?他们不止是来买草药的,还要趁机在我们的地界上挑动事端吗?”
钟怀琛碗里的粥已经空了,他盯着桌上的早点,却迟迟没有伸手:“让我想想,澹台,协查通告是什么时候到大鸣府的?你又是哪一天下发到下面各地的?”
澹台信回过神来:“你回来的四五天以前,协查通告一到,我怕下雪耽误信使行程,立即就发了下去。”
“商队是什么时候借宿村庄的?”钟怀琛心中答案呼之欲出,澹台信也顷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下雪之后——他们不是因为天气才停靠歇息,而是因为我发下去的协查通告张榜,他们看见通告,担心排查森严,自己运的草药走不出两州!”
“那么锦水寺的那把火,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钟怀琛一拳锤在桌上,“昨日我搜山的时候就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商队在起火——甚至村民刚刚上山的时候就启程,这时几乎地方的官吏都围着寺庙警惕,等我们灭火、抓人、审讯、搜山,你一夜没睡审出来了有这么个商队,他们已经离开了一天两夜。”
澹台信走了神,被白粥呛到,钟怀琛赶紧抬手替他顺气:“乌诚手下还有些能人,把我们都给耍了。通缉令昨晚已经发了下去,恐怕也已经太晚。”
“他们大费周章,摆了这么一计,想来也早就把撤离的计划做得周全。”澹台信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向钟怀琛,“即便追不上了,云泰两州也要继续封锁,一来是排查是否还有同伙,二来……”
澹台信刚想说,不能让朝廷知道乌诚的人进入了云州买药,否则这过失不大不小,被有心之人抓住恐怕麻烦,钟怀琛却接口道:“追不上就不必声张了,不管这批草药贩子是不是乌诚的人,他们的目标都不是我们。反正与乌诚打的是魏继敏,如果魏继敏作战不利,正好可以削弱长公主。我只管我治下的两州太平,若是在两州搜到与乌诚相关的人,格杀勿论;出了州界,就与我无关了。”
澹台信的心像是被攥了一下,可他也找不到反驳钟怀琛的理由,最后什么也没说,放下没喝多少的白粥,跟着钟怀琛一起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