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信翻着当年清查军户的记载,闻言顿了顿翻页的手,抬起头来反问:“现在是谁做使君,谁握着两州的大权?”
关左不由得抿起了唇,钟怀琛回到云泰的一年多时间发了太多事,周席烨和马家折了,他没有什么波动;樊晃不明不白地没了,平康落在了钟怀琛手里,樊芸不知为什么也对钟怀琛言听计从起来,关左隐约有了不安感,召集了门下先幕僚商量,想方设法为关晗铺路;如今陈家也倒了,这倾覆之灾没有降在自己头上,但关左的心情震荡,早已超过之前两次。
结果
他原以为小钟年轻气盛,纵着澹台信折腾得鸡飞狗跳。可澹台信这也说到了关窍之处,不论骂名背在谁的身上,钟怀琛正逐步将云泰两州收进自己手中,实打实的好处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澹台信瞥见他的神色,知道他必然想得比从前都透彻,他也不再出言,示意钟光过来帮他推轮椅,留关左一个人紧锁眉头地喝茶。
关晗一回大鸣府,还没来得及向澹台信复命就见自己爹杀气腾腾地冲他过来。
南汇看上去兴致不高,澹台信已经知道了兑阳城里那场大火,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年节里外镇告急,钟怀琛心里跟火烧似的,也没能没有派出援军支援祝扬。原因正是存粮不足以支撑大军到外镇作战,两州百姓辛苦耕作一年,账面上的粮食却少得可怜,这个冬天两州不知有多少百姓挨饿,两州军队也只堪堪温饱。
各方为了追查使尽手段,其间不知卷入了多少人的性命,澹台信和钟怀琛都付出了大量的心力与代价,有关粮食的蛛丝马迹终于串联成线,指向了一个方向——结果在他们攻克的前夕,不翼而飞的粮食被一个一意求死的野心家付之一炬了。
若说不懊恼是不可能的,钟怀琛听了也定要肉痛好久,但事已至此,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澹台信只能轻声安抚南汇:“往好处想,陈青涵这把火让兑阳无所依凭,我们才得以兵不血刃地拿下兑阳。粮食没了还可以再种,这一役让多少将士免于死伤,对我们,对兑阳城都是好事。”
南汇也叹气,他也不是完全心疼,就是办这一趟差之后他始终不舒坦。澹台信算得上处变不惊,安抚了南汇两句就让他带兵回去休整了,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召集各路人马来议事。钟怀琛还在从蒙山赶回来的路上,有些事情却不容半分拖延,澹台信没有任何犹疑的余地,这一次他没有收敛手段,一连串的命令迅速下发,只求能将此事处理得再周全些。
钟怀琛敲定了蒙山校场重修的章程,一刻也没停留就赶回了大鸣府,还没进军营就接到了钟光的告状,澹台信这几天近乎不眠不休,拖着伤躯控制着局势。
兑阳大变之后各地都像炸了锅一样,据说连关左都没能顺利地打一顿儿子,因为参与到了兑阳大案,打听的、求情的、试探的纷至沓来,关左不其扰,始终抽不出时间来教训关晗。澹台信更是首当其冲,钟怀琛赶回来后也是一刻都没耽搁,一路快步进了澹台信的帐篷。
满满一屋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各方的问题,澹台信坐在案前,脸色极不好看,看到钟怀琛回来,也没有什么缓和,只是叹了口气,钟怀琛免了他们的行礼:“诸位都先去休整,吃个便饭以后再议。”
等屋里的都退了出去,钟怀琛在澹台信的轮椅前蹲下,先是检查了他周身的伤处:“信件里面说得很详尽,情况我都了解了,你先歇会儿,喘口气。”
澹台信手腕上系着穿着一根玛瑙珠子的绳子,钟怀琛认出了珠子,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陈家的事在你的预料之内,虽然粮食没能到手,结果也是不差的。”
“预期如此,可真正应对起来千头万绪,一点都不敢马虎。”澹台信抬手掐了掐眉心,“京城必然也坐不住,你舅舅那边恐怕很快也有动作。”
“我去应付。”钟怀琛拢着他的手,“你先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澹台信比钟怀琛想得配合,没有多说就真的回去休息了,城里的小院空置了有一段日子了,院里的花都谢了,只有一片葱茏的绿。钟怀琛把他送了回来,自己留在营里继续议事,一直到半夜才回来。
澹台信当然没睡着,钟怀琛进屋之后很久也没说话,只默默爬到床上,抱过澹台信和他依偎在一起。
澹台信在不言之中明白了钟怀琛的五味杂陈,因为他也早已发现,所有事情在陈家倒台之后愈发明晰,串连成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