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母亲把我带到上海,她想成为她想要成为的那种工作狂,只有工作,没有感情。她深受那段失败婚姻的影响,把我看作毒树之果,觉得我是她展开新生活的累赘。”
“这很畸形,也影响到我,我觉得自己很可恶,我觉得我不该存在在世界上,我只会给我的母亲带来麻烦。所以我干脆不要她看见我,干脆要她彻底放弃我。”
“我想要学坏,有一段时间,我渴望和那些早早就抽烟打架的孩子混在一起。我想,我糟糕到极点,母亲就不会因为那些法律上的责任勉强带着我,她会对我失望,然后彻底抛弃我。”
代入也罢,共情也好,厉梨感到心疼,问:“……然后呢?”
而一直娓娓道来的林,此刻也陷入许久的沉默,才说:“然后我没有学坏,因为我看到书柜里那本新概念英语书,里面第一页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be brave’。”
“是谁写给你的?你英语课的老师吗?”
“是我那个小同桌。”
厉梨又莫名吃味,“……喔。”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好像在等厉梨的反应。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才继续说:“因为我父母的事情,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嘲笑,他帮我出头,他很勇敢。所以看到他这张卡片,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想,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我需要变好。只有先变好,我才能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
“于是我找我母亲谈了一次话,我告诉她,我说,”罕见地,林在讲述的时候停顿,“……我说妈妈,如果你觉得我是累赘,那你就彻底别管我,如果你还想管我,就别用恨我的方式爱我。”
“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妈妈,但是我想管你,我不想你做着心口不一的事情,嘴上说要做工作狂,却其实还很在意以前的事情,我不想你其实已经离开了我爸,却还是活在他的阴影里。”
厉梨听到电话那头的他深吸一口气,听到他吸气时微不可察的颤抖。厉梨攥紧被褥,感到自己也想颤抖。
不是谁都能轻易揭下疮疤,而他却为他如此。
“我看过我母亲流泪很多次,从前她在老家的哭泣向来歇斯底里,可这个晚上,她很安静地流泪,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看到我就会想起我爸,她也不想这样,她也试过不这样,但她做不到。”
“那时我十一岁,马上就要上初中,我说,我去念寄宿制的初中吧,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每天见到我,不用管我上下学和吃饭,对你的事业发展更好,对我也好。”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她的痛苦,只是觉得我和她需要保持距离,我们都需要和过去切割。”
“我记得……”林又一次久久停顿,“我记得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熬完一个整夜,至今,我都非常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感觉。一夜没睡,我却完全不困,上海的日出总是很早,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马上迎来新生。”
窗外漆黑的夜落在厉梨眼里,中秋节越来越近了,他眼里也被月光一齐覆盖。即使微茫,也依旧有光亮。
厉梨轻声问:“那后来,你迎来新生了吗?”
林思考片刻,“世界上可能没有什么新生,只有每个个体不一样的人生。而我只是学会了接受。”
这句话,让厉梨为他痛苦,也为自己。
林继续道:“我能感觉到我和那些家庭幸福的同学,总是不一样的。但我不羡慕他们,也清楚地知道,我的家庭不会给我太多托举。”
“离开上海之后,我和我爸就根本没了联系。我妈又坦诚地说她觉得我代表着过去,而她不想活在过去里,那么意味着她不会离我太近,而是离我越来越远。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必须学会勇敢、独立和自洽。”
“说这么多,只是想说,”林的声音轻柔又安定,“生活迫使我不再被过去失败的生活所牵绊,我也接受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只有这样才能活在当下,才能往未来走。你也一样。”
未来二字重重敲击在厉梨的心上,他为林的经历而心痛,也为他的坚韧而倾倒,更为……这一切的起始点都是他那个小同桌而吃味。
明月高悬,厉梨伸手却触不到。
可他想要触到,至少是此刻。想要月光拥抱他,也想要他怀里只有自己。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你……你已经搬回北新泾了吗?”
悸动流淌在两人的呼吸之间,久久,最后变成一句深沉而殷切的:“你想见我吗?”
“我——”
“给我一小时。”林直接打断他。
“你在浦东?”
“今晚加班到太晚,就住了这边。”那边已经传来起身收拾的声音,“就一小时。”
厉梨忙说:“别来了,太晚了。”
那边在收拾的声音还在继续,很急。
“你真别来了,哎你——”厉梨甚至都坐了起来,“你真别来,开夜车太危险了,出事怎么办啊?”
那边,收拾的声音停了,林又答应他了:“好,你睡吧。”
厉梨甚至没反应过来,许久才反问:“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