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晏顺手收好安全绳,指了指安全通道,示意下楼看看,路上又问:“那怎么会闹成今天这样?”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也是一脸无奈,手往兜里一揣,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老城区不是改造嘛,黄教授的生态试验园也在改造区域内。按理说这种情况经过实地考察后,如果不是危房,可以做适当保留,或者留出时间让他搬走。”
他就是个小片警,在他看来,有这么个学术气息浓厚的试验园在,将来那片区域可以盖盖学校、产业园,未来发展肯定是不错的。
他们刚刚和那位“知情人”打听了情况,对方是承包商那边派来的,应该是怕闹出人命,不好和上级交代。
会干出半夜强拆这种事,只怕担心的实际上还是误工问题。
警察说话间解锁了手机,打开相册给贺晏看照片,“但那个承包商为了赶工期,驱赶了一次不成,昨儿个大晚上开着挖掘机强拆了人家的温室。你看看,大棚的玻璃全碎了,试验田被轧成这样,听说里头有不少苗是黄教授这辈子的心血。”
他不太懂这行,就是听说被毁掉的树苗里,有几种改造过的常青树,研究成功说不定能在内陆缺水的地方存活。
“黄教授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结果一晚上的时间全给人毁了。气不打一处来,就跑这儿跳楼了。”
负责警察说着,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脚步,给贺晏大概指了个位置,“黄教授的试验园在那儿,面积不大,灰扑扑的。”
但就是那么一小片地方,承载着退沙还绿的可能。
警察背着手叹气,“大概黄老是发现自己毕生心血全没了,就想用生命的代价警醒世人吧。”
这些老学究们挺轴的,可正是因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热爱,才更让人钦佩。
“别救我了,让我跳下去吧。”
房间里传出老人哀求的声音,贺晏和负责警察一前一后走进,见消防员拦在窗前,防止黄行志再想不开。
“老人家,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会尽力帮您!”乐朗不清楚这位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为什么会心如死灰,但看着老人,他就想起最疼爱自己的爷爷,不忍心看着老人失去生命。
黄行志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哭也哭不出来,决然地说:“就算今天把我拦住了,我早晚也会跳下去的。”
“教授。”贺晏说着,从黄行志身边经过,走到窗边向下望,底下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窗,续说:“真跳下去了,或许是会成为近期的社会热点,但这阵风一旦过去,还有谁记得呢?”
现在是网络时代,人们随时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信息,掌握风向和潮流,无所顾忌地发表观点。
如果刚才他没有救下黄教授,网上的确会有讨论的声音,但很快就会被更刺激更骇人听闻的热点淹没,那么这样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教授,人是没有第二条命的。”
他的话犹如鸣锣在黄行志脑海中回荡,怔愣在原地沉默许久,丧气地低下头闷声说:“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负责警察上前一步,坚定地保证道:“教授,您试验园被毁的事警方会介入调查,并向相关部门举报肇事承包商。但案件的证据链,得麻烦教授帮忙提供。”
贺晏领会地笑着点了点头,让黄教授有事可做,确实是缓解轻生念头的有效方式。
警察的保证令黄行志黯淡的双眼短暂的有了光泽,他痛心地抹了抹脸,转身说:“你们跟我来。”
贺晏向对讲机里的苏泽阳同步了劝导进展,跟着黄行志乘坐电梯下楼,走向了老城区。
“我以为试验园一般都在乡下。”贺晏微侧着身从拥挤的窄巷穿过,偶尔还要低头避开晾晒在过道里的衣服。
从生死关头走一遭,黄行志此时满心疲惫,缓声说:“那里其实是我家祖宅。”
他不是正编教授,每个月那点微末工资,补贴家用再买买样本,已经是捉襟见肘,哪儿还租得地?
所以他把老家推了盖大棚,又清出一块地作试验田用。为此,他家的亲戚来吵过很多次,骂他有辱家门、背祖忘宗都已经是最轻的了。
后来看他油盐不进,渐渐和他们家断绝了往来。
那里原本是个开阔的地方,后来城市发展了,在附近盖起高楼,才显得有点破旧。
但在黄行志心中,他的大棚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圣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