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七八日,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
富冈义勇完成了一个较远的夜间巡查任务,归来时已近深夜,他快速处理完必要的汇报,鬼使神差地踱步到了幸所居的病房外廊下。
病房的纸门并未严丝合缝,泄出一丝温暖的烛光,义勇在门外驻足片刻,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穿过那道缝隙,捕捉到了室内的情景。
幸并未安睡,她靠坐在床头,微微侧头,视线透过窗格,静静投向远方沉沉的夜幕。
月光如水,洒在她安静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坚韧的眼眸闪烁着一丝微光。
而她目光所在的方位,富冈义勇再熟悉不过。
是那座小院的方向,那个他们共同居住过,有着樱花落院的小家的方向。
富冈义勇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幸似乎感到了疲惫,缓缓躺下,他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第二日康复训练照常进行,当基础的站立和平地行走联系结束后,义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示意训练结束。
他走到幸面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言简意骇地吐出几个字:“跟我来。”
幸微微一怔,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他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引领着她,穿过蝶屋的回廊,走向宅院后方那座林木葱郁的小山。
攀登对于康复中的幸而言,无疑是一场新的考验,崎岖的山路,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在平地时多几倍的力气,义勇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每当幸打滑或力竭站不稳身形时,那只坚实的手臂总能及时递出,成为她攀登途中唯一的凭依。
当他们登上那处开阔的坡地时,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透过逐渐变得稀薄的晨霭,远方熟悉的街巷轮廓依稀可辨。
而在那片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们共同购置的小小院落,以及院中那株格外醒目的樱树,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从未改变,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那个承载着野方町温暖记忆,充满了茑子姐姐笑声,有着义勇沉默陪伴……家的方向。
一股暖流瞬间在幸的心中无声蔓延,连日来的焦灼与无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远处那团温柔的光晕悄然抚平了。
她久久地凝视着,似要将那景象刻入心底。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并肩站立在山顶,任由山风拂过。
然而,这番擅自离院的举动,终究没能瞒过蝶屋的主人。
刚踏回廊下,便见蝴蝶香奈惠与忍并肩而立。
香奈惠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浅笑,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严肃。忍则双手环胸,秀眉挑起,脸上那惯常的微笑此刻看起来格外危险。
“义勇先生,幸小姐,”香奈惠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一股极淡的责备,“我记得,医嘱是静养和在规定区域内进行复健呢。”她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义勇身上,“富冈先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幸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消耗和风险。山间湿寒,路况复杂,这绝非明智之举。”
忍在用力点头,语气亦带着责备:“就是!幸胡闹,富冈先生你怎么也跟着乱来?”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虽言辞犀利,却并无真正的怒气,反而更像是对不省心的孩子那种哭笑不得的训斥。
面对姐妹二人连番的“斥责”,富冈义勇保持着惯常的沉默,微微垂眸。
幸看着面前如同长辈般关切又带着责备的姐妹俩,又瞥了一眼身旁沉默挨训的义勇,一种与探望阳太时截然不同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无奈,又想笑的轻松感。
她低下头,抬手轻轻掩住了嘴唇。
然而,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最终无论如何也没有抑制住,从指缝间漏出的一声极轻的嗤笑,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雪代幸笑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真实地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连嘴角那颗淡色的小痣,也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气息,变得生动起来。
香奈惠和忍皆是一怔,随即,香奈惠眼中的严肃化为了无奈的莞尔。
忍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算是为这场小小的风波画上句号:“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算了,这次就放过你们。”
责备的气氛在这无声的笑意中,悄然冰释。
晨光熹微,倚靠无声,朝晖满庭。
复健的日子,似乎也因此,不再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