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自己不多的物品打包,准备正式入住富冈家时,她又看到了那只漆木小匣。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冰凉的表面。
那只红纸鹤,连同它所牵连的那些好的、坏的记忆,都被她选择性地封存了起来。
现在的她,是雪代幸。
早饭时,幸安静地喝完了味增汤,放下碗筷,看向正在收拾桌案的茑子姐姐,轻声开口:“茑子姐姐。”
“怎么了,小幸?”茑子停下手,温柔地看向她。
“我……”幸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想把头发剪掉。可以……帮我吗?”
茑子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幸身边,轻轻抚了抚她尚且柔顺的发丝:“怎么突然就想剪了呢?这头发留了很久,很漂亮呢。”
“嗯。”幸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决意,“但是,太长了,做事不方便。而且……我想换个样子。”
她想剪断的,又何止是头发。
她想与过去那个懦弱无助,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自己告别。
茑子沉默了片刻,仔细端详着幸的神情,从那平静的眸光中读懂了她毅然的决心。茑子终是温和地笑了笑,握住了幸的手:“好,姐姐帮你,我们小幸怎么样都好看。”
阳光正好,暖融融的铺满廊下。
茑子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巾,围在幸的颈间,又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刀。义勇本来在一旁擦拭木刀,见状也停了下来,安静得看向幸这边。
“可能会有点不习惯哦。”茑子站在幸身后,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如同母亲在世时。
“没关系的。”幸闭上眼睛,感受着木梳划过头皮带来的轻微麻痒,以及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一缕长长的发丝飘然落下,躺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乌黑映着日光。
雪代幸的心随着那声响,轻轻一颤,仿佛某种桎梏也随之断裂。她没有睁眼,却能想象出发丝落下的画面。
茑子姐姐的动作很小心,很细致,并非简单地一刀切,而是耐心地分层修剪,力求让短发也能整齐好看。剪刀开合的声音规律地响着,伴随着发丝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
第一缕长发落下时,幸想起的是京都宅邸中,被侍女用名贵头油精心梳理,绾成繁复发髻,如同一个华美装饰品的自己。
咔嚓。
那一缕承载着虚伪荣华与束缚的发丝断开。
第二缕落下时,她想起的是父亲冷漠的脸,那句“这是你身为女儿该做的事”,那场将她推向深渊的联姻。
咔嚓。
又一缕连接着冰冷利用与不堪过往的牵绊被斩断。
第三缕落下时,眼前浮现的是母亲温柔的手为她梳头,外婆在廊下笑着看她奔跑,发丝在风中飞扬……
咔嚓。
最后的告别。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但幸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
义勇不知何时放下了木刀,默默走了过来,他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长长的黑发一点点变短,看着幸纤细脆弱的脖颈逐渐显露出来,看着她紧抿着嘴唇、眼角湿润却异常坚定的侧脸。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会突然要剪掉那么长的头发,但他能感觉到,这对幸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到姐姐温柔的动作,也看到幸强忍的泪水,于是他选择沉默地陪伴。
终于,茑子放下了剪刀,用细布轻轻拂去幸颈后的碎发,柔声道:“好了,幸,看看喜不喜欢?”
幸缓缓睁开眼。
茑子姐姐递过来一面小小的手镜。
镜中的少女,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原本长及腰间的头发如今只到耳下,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型越发小巧,一双总是盛着忧惧的眼睛,此刻因为泪水的洗涤和短发的衬托,显得格外清亮有神,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利落与生机。
她有些不习惯地抬手摸了摸颈后短发的发梢,指尖随即无意识地擦过唇角。
那一头累赘的长发消失后,那颗颜色偏淡的小痣在她苍白的脸上反而显得清晰起来,为她平添了几分倔强的清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