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已经空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吹冷风,透明的玻璃墙上映出我的脸,人老了五官会变深邃,内双变外双,眼窝凹陷像个混血,可这短暂的惊艳不会停留太久,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一个皮皮塌塌的老太太。
不过我不用怕,我的身后出现了另一张老脸。
他五官本来就深邃,飞扬凌厉,有一说一,他没什么皱纹,但眼神里藏不住岁月的痕迹,灰发也藏不住,再过几年就是到银行撒泼打滚的死老头子了,一走进银行大堂就全员警铃大作的那种类型。
“我头发还是很好的哦。”他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地撸自己旺盛但颜色复杂的头发。
我想说别撸了,你已经是老帮瓜了,要珍惜每一根秀发,但我现在不太想跟他说话。
“你怎么每次看见我都不开心?”他背着手,笑着在玻璃上看我的倒影,“第一次就苦大仇深的,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你这张脸让人警惕,不想和你多相处。”
“可你这张脸让我一想起就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车来了,我上车,他像尾巴一样跟进来,还好晚高峰过去了,地铁上空空荡荡,我随便找了个位置,他一屁股坐我旁边。
我朝右侧,他朝左侧,翘着二郎腿,难得的不说话了。
“你一直和我联系,找我,是因为吗?”
我问,可他没答。
“不要愧疚。”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
“你只是做了你的选择,你没有义务一定要选我,你也没有骗过我,是我自己太贪心,但对我这种人来说,失去才是常态,人们离开才是常态,所以我习惯了,没什么的。”
“如果你愿意。”我笑着回头看看他,“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我和你说了,我们的账平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不用搞得这么别扭,如果有一天你又落魄了,我不会不管你的,就是流落街头我也不会不管你的,就是这种朋友。”
“可我骗了我自己。”他说。
列车猛地冲出隧道,行驶在辽阔的夜色中,一切杂音都消失,只有星星点点的霓虹闪烁。
我看着他,可他没有表情,绒密的睫毛也是静止的,细长的眼尾勾勒出同样细长的皱纹,像画了一条长长的妩媚的眼线,延伸进斑白的鬓角。
“我是愧疚,对你愧疚,但我最愧疚的是我自己。”
我警铃大作,我想逃,可我逃无可逃,我避开目光不看他,呆愣地看向我们对面的车窗,可车窗上也有他正在望着我的脸。
“人生短短几十年,错过最爱的人十年。”
他望着我,我却无法回望他,我想我实在是一个懦弱的人。
“人这辈子要看清自己,再面对自己,真的很难。”他笑,“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自己以为想要的。”
自此以后我们一路无言,我没回答他,他也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坐着,他看着窗外发呆,我低头看着我的手发呆,一直到列车停靠在站台。
我快步出了检票口,隔着窗户看外面,夜空中下起了雨,在路灯下细细密密一片。
“你回去吧,下雨了,别送了。”
我站在地铁站出口,冷风刮得我膝盖骨生疼,再抬手看一眼表,都九点了。
“今天先这样,我们的事以后再说,明天我还要上班。”
我从包里找伞,说:“你不是要吃石斑鱼吗?这个礼拜六吧,我请你。”
可他半大天没反应,我还以为他走了呢,一回头,人还站在那里,纱布呲溜下来遮住一半眼睛,正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我,
“你怎么说的?”他问。
“什么我怎么说的?”我莫名其妙。
“你说我就是流落街头你也不会不管我的。”
“对啊。”我看他,虽然站在这凌乱的人群中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是我说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