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这种信息都不看的。”我说,“连我都不看。”
“反正你妈我也尽力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看你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回了厨房,只剩“就这样了”四个字的回声还荡漾在客厅。
一晚上母亲再没跟我说话,她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正襟危坐在餐桌旁,阴着脸一个接一个地吃饺子,春节联欢晚会的笑料也和往年一样尴尬无力,一家人谁都笑不出来。
父亲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时不时看我一眼,还丢了几只饺子给脚下恭候多时的小狗,最后忍不住了,干干地笑两声,“又跟你妈吵架了?”
然而也和往常一样,家里的两位女士都不理他。
饭后我又画了一会儿画,很早就洗澡上床,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裹在被子里,熬到快零点才发了一条微信给秦皖:“新年快乐。”
零点一到,手机就和窗外炸响的鞭炮一样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子才安静。
我像一颗蛋一样蜷缩在黑暗里,打开微信一条一条地翻看,和往年一样,五条里有三条都是重复的内容,点缀着一模一样的花里胡哨的表情和符号,只有最底下一条不一样,也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还想说点什么,对面已经打了微信电话过来。
“你那里在打仗啊?吵死了!”
我不得不拿着手机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到客厅去接电话,客厅面向黄河,反倒比卧室安静。
“在放鞭炮。”我说。
“市区可以燃放烟花爆竹吗?”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
“这里是郊区。”
“呦,豪宅喽?”他笑了,“戴兰说她刚在你们小区买了套房,等退休了就去和你妈做邻居?”
戴兰,我想起瑞金宾馆里那个一直不拿眼睛看人的短发女人,我不知道她和我母亲关系有这么好。
“我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我压低声音,看一眼父母的卧室,和客厅一样漆黑一片,他们也睡了。
“你知道什么?”他的笑有回音,但四周没有电视的声音,也没有人声,应该是在空旷的室内。
“好啦,早点休息吧。”停顿几秒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过好年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讲。”
“好。”
那个年我过得很忐忑,仅次于高考前的除夕,和母亲的对话始终不冷不热,像鸡汤放凉了沁出一层油,温突突的堵在心里,除了“快出来吃饭!”就是“还不睡觉?”
我想我们那时的关系是最微妙的,像小狼崽在成年后,母狼会把她咬出家门一样,尽管在之后很多年的观察里,我发现“孩子长大了要独立”这件事对很多家庭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严峻的事,我们都可以放松一点的,但那时的她可能比我更恐惧,因为她和我的父亲并没有多少托举我的力量,就像我们住的这套“豪宅”和她所谓的一些“关系”,都不过是撑门面的假把式,所以她才迫切地希望我能快速地、自然而然地成长为一个在社会上吃得开的人,尽管在我生命的前二十几年里,除了书本知识,什么都没有被教授过。
而北方的冬天也是冷峻的,阴霾的天空底下是萧瑟的枯树,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们都板着一张受惯了生活磋磨而麻木阴沉的脸,北风呼呼地吹,一切都和春天无关。
整个春节都没有人来我家做客,我们家族本来就人丁稀少,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也都因为我父亲的缘故,不来往了。
我尝试着联系了几个同学,但他们也都忙着考研或找工作,为了继续留在北上广深而各个心神不宁,备受煎熬。
我似乎没有再待在这里的必要,就提早启程回了上海。
宿舍没人,俐俐不过完元宵节是不会离开崇明的,我想她们当地的春节一定是热闹、质朴而笑容洋溢的,而我一个人在寝室,白天用电脑写毕业论文,投简历,晚上就裹在冻成硬板板的被子里,闻着枕头上潮湿的霉味看一些老掉牙的电影,却觉得比在家里安宁。
我实习的那家物流公司,很不幸,还没等到我毕业就倒闭了,原因是老板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头一昏要分一半家产给外室,这公司说白了就是一家夫妻老婆店,这么一折腾直接碎成渣。
“男人有钱就变坏。”
我发了这条微信给俐俐,还没等来她的回复,倒先等来了秦皖的催命符。
“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大年初四就回来了。”
“怎么不早说?”

